守拙先生

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经病

夜归人 7

我坑了多久来着......

总之到上一章福把N放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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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之前去哪儿了?”

       坐在N面前的男人约摸五十来岁,头发已见斑白,打扮相当普通,但微皱的眉毛和坚毅的嘴角无不显示出他的个性沉稳且思虑颇深,此时露出了相当疑虑的神情。

       “一言难尽。之前几天我在Holmes那里。”

       “什么?!你见到本人了?!这又是怎么回事?”

       “你别着急,老秦,”N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现在纠结我前几天的经历没什么增益,我有几件事情很疑惑,需要你帮个忙。”

       他们两人现在坐在一个港式茶餐厅二楼的包间里。给老秦打完电话之后,N就在此地吃了些粥品,但他的脸色还是非常难看,人也有明显消瘦。虽则N从来不是在意这种事情的人,但这些迹象无疑还是增加了老秦的疑问。

       老秦还是皱着眉等他下文,N突然笑了笑:“你比上次见面老得多了。”

       “这也难免。你想问什么?”

       “谢棠。我要知道谢棠最近有什么动向,他有哪些敌人,有哪些同伴。”

       “谢棠?他的敌人多如恒河沙数,他可是组织中的无冕之王,虽然最高决策层内的争斗一直没有停过,但毕竟言远山也是他左右手,能威胁到谢棠的人几乎没有。我最近也没听到他有什么消息。”

       N听完觉得奇妙,居然真的笑了笑。他不常笑,此刻也只是多少有些僵硬地弯了弯嘴角,但却也足够让老秦惊讶了。N把此前在夏余那边听到的“谢棠要重新洗牌”的消息说了出来。

       老秦沉默了几秒,然后看向N:“这消息也是你在Holmes那里听到的?如果谢棠果真要拔掉言远山的羽翼,目前没有大动作的情形下,Holmes作为一介顾问会知道,就是说这个消息其实已经被他顶头上司言远山获知了?Holmes是言远山的心腹?”

       “不,顾问的身份对言远山而言应该是透明的。他不可能把谢棠的儿子用作心腹。”

       老秦这一惊非同小可:“什么?!谢棠的儿子......在组织内的应该有两个,此前长子出车祸死了,”他飞快地检索了一下记忆:“剩下那个叫夏余。这个名字让人印象很深。你是说他是Holmes?怎么,莫非Holmes此前想拉你入伙对付言远山?”

       “不是,”N否定:“事实上我至今都弄不清Holmes到底找我做什么。他见我之前还被袭击了。当然袭击这件事疑点太多,我之前甚至以为是捏造的——”

       “目前确实有消息说Holmes在养伤。”老秦接口。

       “他没有伤到需要静养那种程度,倒不如说在我看来他活蹦乱跳得太过头了。”N解释道:“我离开的时候和他起了一点......冲突,差点动起手来,我注意到他下意识会护住自己右臂,到此我才确定袭击确有此事。平时他掩盖得太好了。按照一般的推断,应该是我在追查的那件事背后的势力在找他麻烦,但这事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两人都沉思了一下。桌上水杯已经凉了,看不见的水蒸气正源源不断地消失在上方的空气里。

       “如果谢棠当真要对言远山下手,Holmes又在这种时候装作受伤,可能是为了掩盖什么别的动作。”

       N点头:“有可能。中间有大约五天的时间我无法确认Holmes的行踪。”他指的自然是被囚禁在夏余私室的时间,好在老秦没有多问,只是又犹疑着转回之前的话题:

       “但还是有点古怪。谢棠多疑,他不喜欢这个儿子。”

       “他讲过一点,家庭状况大概很复杂。但为什么?毕竟夏余还是个相当优秀的角色。而且这种事居然会连你这样的外人都知道吗?”

       老秦露出了一个近乎嘲笑的表情:“如果按你的说法夏余就是Holmes,那他实在是个太合格的‘继承人’。这会使父亲感到恐惧。尤其是谢棠那样的父亲。夏余这个人,从小就性格太张扬了。”

       N没有说话。那一瞬间他突然感觉自己好像被人猛地扇了一个巴掌。他迅速抹掉这种火辣辣的受辱感,开始思索另一个问题:如果果真如他之前所查到的那样,军火交易的背后和总部相关,最高决策层一定有什么人参与。有一个点他一直感到有丝古怪,他之前一路追到B城未免太过顺理成章。若是果真如他猜测那般,外加夏余的突然入局,军火交易背后的人八成是言远山和谢棠中的一个,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何夏余会出面拖延他的进度。

       但如果夏余的目的是要阻止这件事情被抖出来、或者更深远一点看是为了阻止高层被换血,他为什么又要把自己放走?——他只是拖延,但拖延是为了等什么?是否有他们目前并不知道的第三方势力还未浮出水面?       “你在暗示的是,Holmes有可能联合言远山去反叛自己的父亲?”       老秦用有些奇妙的眼神看了N一眼:“我不知道。见过他的人是你,南方。”

       N忍不住苦笑了一下:“我不了解夏余。但以我这几天的见闻来看,他是干得出这种事的人。实际上我无法想象有任何事是他下不了决心去做的。他几乎没有禁忌感。”

       “好吧。”老秦发出一声没什么实际意义的咕哝:“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当然是继续之前的调查。”

       老秦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笃定道:“南方,你还有要紧事瞒着我。我现在开始疑心你是不是和Holmes达成了什么交易了。但是你要小心,言远山和谢棠随便怎么闹,你不应该搅和进去——至于Holmes就是夏余,那你也要当心。”

       “我不会轻举妄动的。”N慎重地点了点头:“谢谢。”N说完起身要离开,走到门口时突然想起什么事情,又折返回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是我无意中听到的。夏余好像之前抓到了什么人后来又让对方逃了,他提到‘五年前这人接触的人曾经见过谢棠’。你有什么头绪吗?”

       “五年前......五年前的事情......”老秦拧着眉回忆,自语的话音刚落,他震惊地站了起来,甚至把椅子带翻了。在椅子砸在地上之前,N飞快地扶住了椅背把它靠了回去。只见老秦的脸一下涨得通红,好像有什么非比寻常的愧疚和愤怒同时占据了他的整张脸。除去老秦的女儿出意外那次,N从来没有见过这个长辈如此激动的样子。

       “这么说......五年前还有其他知情的人......那一次也是军火......”老秦近乎癔症一样自言自语了一句,好像才意到N的存在一样,猛地抓住他的肩膀:“南方,放弃你现在的任务!”

       “你在说——”

       “你信我吗?”对方几乎是气喘吁吁地逼问他:“南方,你相信我!”

       “老秦,你冷静一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话又一次被打断,老秦还是死劲抓着他肩膀,N原本可以甩开,但看着对方严肃到近乎恐怖的表情也就停了手。

       “不要再追问了,这个答案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放弃任务,离开组织走得越远越好,我会想办法让他们放弃追踪你的信息——还有Holmes,永远不要再联络他,他一定知情......是我介绍你去找他的,我犯了大错......”

       N沉默了两秒,终于做出妥协姿态:“我知道了。我今晚就离开B城。”

        就在N离开餐厅走到街道上时,他拿出手机顺手翻查了一下,没有收到夏余的联络。

       ——而他也根本没打算真的放弃任务。

       老秦尽管后来意识到了自己情绪过激会引发怎样的猜测并且对此极力克制,但N非常清楚只有一件事情会让他近乎惊慌地要求自己远走:那就是五年前他父亲的死。五年来,不论N用什么样的方式问询,老秦对此事内情一直避而不谈,这本身就不是寻常的态度。若非为了寻找此事的知情人,N也根本不会在组织内待到今天,怎么还有临到眼前反而退出的道理。

       但这件事大概比他想象得还要脏污。他清楚地记得,夏余在“正式见面”的第二天就直接以“你想不想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作为诱饵抛给过他——是的,他那时以为夏余是以此作为诱饵,但现在看来,搞不好对方的目的本来就是要让自己知晓内情,否则不会如此巧合,偏偏在他离开的当天偷听到了他和阿纤的谈话。仔细想想,这一切都太刻意了。

       即便是对方主动送上门的情报,也未必没有价值。如果没有半分的真实度,老秦就不会是那样的反应:毕竟那句话里的信息少到可怜。N考虑了一下,他需要谢棠的信息,但这样的人用怎样的方式接触才稳妥呢?


       而就在N和老秦整理线索的时候,夏余正在后院泳池边上躺着出神。

       夏余确实水性很好。但他之前跟N说的“一见水就发晕”也不是全然的胡说八道。

       他小时候是个旱鸭子,谢棠认为男孩子不会游泳简直不像话,下了命令要他以一个夏天为限学会游泳,结果他死活就是放不掉救生圈。谢棠看了一次自家倒霉儿子表演水中扑腾,本来就匮乏的耐心告罄,亲自出手把救生圈放了气。结果扑腾秀成了呛水秀,直到被人拖上岸,夏余也没在水面上露头超过5秒钟。

        后来他母亲过世了,夏余被谢棠接到总部受训,完全不费吹灰之力就掌握了水中的诀窍。谢棠莫名其妙,夏余只觉得恐怖,他几乎觉得这是一种来自死亡的馈赠,一种无意识的赠予。

        他觉得恐怖,便自己一次次入水,久而久之就练出了极好的水性。但没有人知道,夏余的泳池只是一个幌子。他借着修整游泳池为由,顺便把房屋原本的地下室清理了一遍。

        如果顺着那道门下去,首先看到的是酒窖。大多数人都是成年后开始喝酒,夏余这人小事上也古怪,他正好反过来,十来岁的时候就开始喝,到了二十岁以后滴酒不沾。他善饮,但对酒毫无心得讲究,这点也和华生正相反,但酒窖尽头的那扇暗门后,才是夏余真正的“收藏品”,那是一个堪称军火库的仓库,导弹都无法伤害夏余在这个仓库修建的防御,而里面全是他陆续通过各种渠道弄来的武器,从最新研发的狙击枪到美国独立战争时使用过的颇为“复古”的火枪筒应有尽有。他做这些事情完全是出于兴趣。去整理这些收藏在不知情的人看来,便只知道他常去泳池待着而已。他工作时间不定,又重隐私,向来不喜欢被人打扰,故而没有人会不识相到在他去“游泳”的时候前去找他。

        但偏偏今天就有人不识相:有脚步声从廊台的方向靠近,他听到有人开了那道小门,然后是刷的一声清妙纸响,十六档乌木扇骨利落地收进了一只白皙有力的手中。夏余从椅背上回头,脸上还是软如春风云絮的浅浅笑意:“你来啦。”

       手上捻着纸扇的华生依旧衣着随意,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夏余不意外地听到对方说:“有事情要谈。”

       不等他说完,夏余已经自然地站起身来,冲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从台阶上楼。

       现在还是白天,楼道里的声控灯照例要等到晚上六点以后才开始工作,但不知怎的这天天色很暗,自然光的缺乏使楼道也笼罩在阴影下。他们俩都没有说话,夏余靠右侧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不知在考虑些什么,步速很慢。在华生的印象中,夏余很少在人前露出如此心不在焉的样子。

       两个青年沉默的出现反而让夏余的书房显得更阴郁了。他们默不作声地坐到了茶桌两侧,夏余顺手开始煮沸纯净水。再看向华生的时候,他出乎预料地沉着脸说:“你还真敢直接来找我啊。”

       “我有什么不敢的。”

       “五天前协助N逃跑,这事我还没跟你好好说清楚。”

       他不提倒罢,这下华生一听就轻嗤了一声,冷笑着拿腔拿调道:“你不还是放他走了?太子爷,你向来喜欢装模作样,但这次未免太过头了吧。”

       夏余用一种探究的表情看了他一会儿,说:“你反应太激烈了,华生,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华生表情凝了起来。

       “那就说点要紧的事。我今天去找言远山,吃了闭门羹,倒是听到点别的风声。你这儿关着的那个喽啰是不是跑了?他果然是言远山的心腹?要不然言远山犯得着故意不见我?”

       夏余开始仔细盯着煮水的茶壶里看,好像那缓缓沸腾着的泡沫上有字。

       “嗯,他应该昨晚已经见到言远山了。”

       华生不耐烦地把直接把水壶拎起来要往茶漏上倒,被夏余一把拦下:“诶你别忙这杯子得洗洗——”

       华生啧了一声,手指敲敲桌子:“我看不得你那个慢条斯理的样子——言远山现在不定怎么算计咱俩呢。你也真够哥们,惹出这么大个事屁话没有一个。”

       “不会的,”夏余干净利落地把杯子摆好:“言远山要对付的人不是你我。谢棠那边应该要动手了。”

       华生惊奇:“你爹居然会告诉你?”

       夏余又是轻轻一笑:“这怎么能告诉人。我好歹流着他一半的血,他的作风......”

       “N怎么样了?”华生突兀地来了一句。

       “我今早让他走了。差点没踢折我肋骨,我觉得他应该是好得很。”

       沉默。 

       “N刚刚给我打了电话。”华生若有所思道。

       “得了,我早知道你偷偷把联络方式给他了。他找你问什么?”

       “问——”华生刚要回答,看一眼夏余的表情,突然住了口。

       “......你知道他找我为了问谢棠的事。”

       这是个肯定句,却又有试探的语气。夏余往靠背上靠了靠,菲薄嘴唇吐出两个字:“知道。”

       又是沉默。

       “N说得很谨慎,但我认为他掌握了一些,在他的立场上拿不到的情报。夏余,你告诉了他什么?”

        “你不打算告诉我你怎么回答了N,却来反问我这些有的没的?”

        “我觉得奇怪——你抓了N,什么都没做又放人,拖延他的时间为了什么?为了保护言远山吗?相信你的忠诚度还不如相信一条蛇。”

        夏余翻了个白眼:“谢谢你,我确实有感到被冒犯了。”

        华生似乎没有听他说话。

        “除非你是为了某个更庞大的目标。你这样做无异于拖缓了谢棠利用N调查时机一举换掉言远山心腹的进度,但N离开之后第一件事是到处找谢棠的信息。你诱导了他什么?还有这关头言远山的手下从你这逃走了,这不是太巧合了?”

       夏余自顾自往杯子里添了点茶,才慢悠悠道:“你真以为那个人是逃掉的?他和N一样,是被我故意放走的。只不过他以为自己‘成功逃掉’了而已。”

       华生僵了一瞬,随后神情从迷惑变为了悟,眼睛里浮现出滔滔怒火,他死死地盯着夏余,仿佛这辈子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有着妖精般美貌的青年。他嘴唇蠕动了一下,低声说:“你将来会后悔的。”

       夏余觉得好笑,于是真的在面上笑了出来,近乎温柔地反问道:

       “为什么后悔?我没有良心。”

       “那是你父亲!”

       和华生猛然拔高的声音同时响起的,是瓷器被扔碎在地上的哗啦一声脆响。华生一看,夏余手边的茶杯已然不见,不远处的墙壁上沾了茶渍。夏余愈发灿烂地笑着,脸上却显露出一种狠毒又轻蔑的神色。他这些年从来面上优雅温和,何时会这样失态?华生也不由得心神一震,只听夏余依旧淡淡道:

       “他可并没当自己是我父亲。我的身份……并不是言远山泄露的。”   

       “是他设计陷害,好逼我下决心对言远山出手,和他联手肃清这个最大的心患。”

       “而在言远山爪牙被拔除之后,你以为他下一个心腹大患,又是谁?”

       “我再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吧,他这个算计,我一开始查到言远山的时候已经猜到大概,但是我顺势装了一次傻——”

        华生只觉得脑中轰然,却听得对方作为卓越的读心者一字一句慢条斯理地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你想的没错,阿纤在今天早上,就在关着N的房间里对我‘汇报’的事情背后意思就是‘五年前谢棠将N的父亲当成了弃子’,顺便一提他现在出卖我和当年的手法是如法炮制。但是阿纤的任务并非调查此事(我为什么要调查早已经知道的事情),她的任务只是,在N面前,向我汇报那几句话,以及透露出言远山那个心腹是我有意放走的。”

       “N出去之后,一定会联系老秦,也一定会告诉他这几句话,尽管N自己听不懂,但老秦是一听就能明白这些老家伙的把戏的,而且因为我放了人,他会知道我已经查到了这个份上。那么你猜老秦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

       “他会想办法,让我的父亲知道我已经放走了言远山那个助手,而在我父亲去追查此人下落、提防我的行动、还要一边剿灭我们了不起的言boss的羽翼的时候,真正达到“刺杀”目的的会是谁?五年前那场秘而不宣的“错案”,被蒙在鼓里的又是谁?最终这场戏落幕的时候,你猜谁的势力会被壮大起来?你说,这样一出精彩的戏码,怎么能让他一人编写全部的剧情,还拿N也当棋子来用呢?”

       说到此处时,夏余脸上的狠毒全然消失不见,只剩下华生见惯的那种散漫,仿佛他又成了那个可以为美人风流一掷千金的京城纨绔,现下正和他的好友谈笑对饮。

       “杀掉父亲的人,会是N,而不会是我。”

       华生看了看他,轻声道:

       “你一定会下地狱的,夏余。”

       夏余又是一笑,眼角的弧线又如同鸿鹄展翅,生生勾出无限情致。

       “是啊,我和我父亲……终将在地狱重见的。而现在,我只是拿回他曾经许诺给我的东西罢了。”

       他的父亲曾许诺过,夏余终将代替自己、坐在棋盘边弈棋的资格。

       华生眉目间只剩冷然,问:“这么说几年前你兄长的那场车祸……”

       夏余挑眉:“我哥?没了我爹捧着他成得了什么事?他哪有值得我处心积虑的价值?”

       华生只冷笑,问了一个问题:

       “你就那么确信,N能完成这个任务?”

       “我当时放他走,就当然做了他会毫发无伤回来的安排。”

       “夏余啊夏余……”华生冷笑着摇头:“这可真不是闹着玩的。”

        说完这句,华生随即起身离开。这种情形夏余相当熟悉。绝大多时候他是起身走掉的那一个。那是诀别的姿态。他极为确定,不用三个小时,他和华生决裂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总部。他目送着自己多年的友人毫不犹豫地离去,顺手拿过旁边一个干净的青釉茶盏赏玩杯子底部的款识,看够了之后又翻过来倒上茶细细喝尽了,一边闭眼一边思绪飞开,径自回想起N在曼谷养伤的时候。他合理怀疑这可能是N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最多愁善感的一个时段,因为那个名叫琳的女性刺在他后腰的一刀而不得不无所事事地待在小公寓里。顺便说夏余不停地明着暗着跟N提起这件事其实是因为他非常不爽,不爽到要用一个女性假冒自己嘲讽N。总之N那时给夏余发消息,正事讲完,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谢谢你陪着我。我想,如果能见到你应该也不错。”

        如果能见到你。

        收到这句话当天B城烈日当空,按理是天地光明浊气尽散的时候,夏余愣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冷不防对上漆黑玻璃幕上一双阴鬼一样寒气森然的双眼。那眼睛轮廓生得极优美,内里一星火焰却远不能用正直形容。他嘴唇一弯,默默地想,如果能见到他,那送给他的,一定是比曼谷那次更为透彻、更为致命的一刀,足够让创口一生都难以痊愈,一生都流淌着血。

       “还差一点点……他会用自己的眼睛看清真相……然后……”   然后那个男人眼中只有黑白两色的世界将会彻底崩塌。

       把那人一起拖下地狱才好啊……和自己截然相反的……南方。

       夏余又笑起来,他突然想起曾经少女问他:“你到底想要什么呢?”于是少女执拗注视他的眼睛化成了无数的声音,那些声音一遍遍问他:

       夏余,你到底想要什么?

       成为像父亲那样的“执棋人”?

       不过是玩玩。何况他父亲注定会失败。

       想要N?这个用什么冷酷的现实都无法毁掉的、像火焰一样的男人?

       ……也不过是玩玩。

       夏余,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要什么?       

       你要什么?        

       聪明算尽,可是否存在注定的败局,越是聪明越是无解?       

       所有的声音在他脑中如漩涡般翻卷在一起,漩涡又在空洞里嘶吼,可夏余何曾失败过,何曾认输过,于是他大声告诉那个问他的声音:“一切,我要这所有的一切。”他闭眼,脑中浮现出的是他的全部理想蓝图,权力和恐怖,以他的智慧统统倾覆的蓝图,雨水从天上降下来,在地面奔流涌动,所有的可能性都封死在洪水中,也重新出现在洪水之中。       

       夏余超然地注视着这一切,注视着一切水流的走向,平行的结局,然后突然睁开眼,把整个桌子砰地掀翻在地。       

       他没有理会地上一片狼藉,反正自然有人会帮他收拾,于是他理了理自己的衣服,似乎是满意地拍了拍手走了出去,即将迈出门的时候,他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他拿出来一看,简单一句话让他随即瞳仁紧缩:       老秦收到谢棠联络,正在往S区方向移动。        

       S区有他父亲的一处房产。夏余立刻拨通了N的电话,数着蜂鸣声等了了25秒钟,没人接听,便把电话摁了,站起身来回踱步,不消一圈,抬眼一瞧望到墙面靠着的书柜,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表情不甚分明。那映像中的面孔还是漂亮,就仿似他的母亲。他一下停住,习惯性检查了一下自己那把手枪。把手枪妥善收好之后拍拍手,外衣一抖已然又是昔日纨绔子弟,于是就往外走去。这时他的神态已经和母亲没有半分相似的地方了。       走到客厅的时候夏余和抱着一袋子什么水果的阿纤撞了个对脸。本来这没什么,但也不知是他身上什么东西触动了少女敏感的神经,她突然开口问:“你要出去吗?”       

       夏余微微一笑:“我要去找一下谢棠。”说完他就转身继续往外走,却听见重重一声纸袋被扔在地上的声音,然后他被少女一把拽住了衣袖。他看了看从袋子里滚出来的两三个橘子,然后又看向拽着自己的少女的脸。       

       阿纤嘴唇动了动,好像她的语言无法合理化她的举动,只好停在了语言器官的半路,却说:“马上要吃饭了啊?”       

       “我有事情要谈......”夏余做出有点为难的样子。       

       这是熟知自己外貌的表情——他非常清楚自己想做出怎样的神态以及这个神态会引起对方怎样的感情。少女浅淡的眉毛拧了起来,仔细端详了他几秒钟,终于展开眉头松手,把地上散落的几个黄澄澄的橘子捡起来,拣出最好看的两个塞到夏余衣袋里,夏余哭笑不得,从自己浅灰色格纹外套口袋里把橘子拿出来,在手上抛了抛。

       “谢了。”       

       阿纤突然问:“你今天心情好一点了吗?”       

       夏余却收了笑脸,面无表情地握着那两个橘子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什么紧要的问题。他垂眼看看阿纤的表情,再一次确认了一个他早已熟知的事实:这世间有人还爱着他,真诚地盼望他的幸福。以夏余的做派,他从来没有认真地考虑过这一事实有何深意,但这个少女的眼睛仿佛有某种神秘的力量,让他心里涌起了一种强烈的感受,汹涌的水流拍在了峭壁上。       

       他再次微笑的时候看起来自信而放松,一双美丽的眼睛几乎熠熠生辉,甚至阿纤也不由自主地笑起来。最后他冲少女勾勾手指,在对方凑过来的时候抬手把对方的发顶揉了个乱七八糟,然后转身迈了出去。

TBC


我好想放结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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