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拙先生

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经病

我为什么不喜欢《道林格雷的画像》

       随意翻阅《道林格雷的画像》,你会误以为自己翻开了什么警句全览之类的作文工具书,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作者自序,每句都单独一行,巧用修辞而且力求语出惊人,每句都是一个掷地有声的“断言”,每一句都可以拿出来引用到高中作文里。“没有艺术家有道德上的同情。艺术家道德上的同情会造成不可饶恕的矫揉造作的风格。对艺术家来说,思想和语言是艺术创作的工具。对艺术家来说,罪恶与美德是艺术创作的素材。”——乍看此类言论,实在令人中意。但通篇读完我只觉得有一丝无法形容的古怪:整本书似乎都隐约背离王尔德在序言所提出的艺术理想。他想勾勒的是一个罪恶与美德纷纭其中的艺术世界,但最终我却只读到他所摒弃的“道德上的同情”。

       最直观的原因是,尽管王尔德力求表现堕落与罪恶,但他在形式上选取了这样的手法:道林格雷惊世骇俗的美是直接与“纯洁”相捆绑的,与此相对,当他的道德堕落之时,作为他灵魂镜子的肖像上出现了狰狞的皱纹和神情。我们看到这样的简单等式,善外化为美,恶外化为丑。于是他巧妙地避开了道德说教,而是将之偷换为对“美”进行描述,试图唤起读者对于美德的喜爱。相似的手法也呈现在王尔德的“风格”里,他是如此嗜好描述景物,尤其是植物和鲜花,甚或鲜花的芬芳和宝石的种种传说;他的笔下没有真正直面道林的“堕落”,只有一系列的后果:少女西比尔自杀了,他其余的友人先后被上流社会所弃,陷入潦倒困境。即便是唯一的、直接描述他杀人时也不是恐怖的(虽则他使用了恐怖这个词),“道林等了一会儿,手还按着霍华德的头颅,接着把刀子扔在桌上,侧耳倾听。什么也没听到,除了血滴滴答答落在破旧地毯上的声音......”——这是描绘画像与音乐的方式。这是一种万花筒式的“堕落”画卷,罪恶被隐匿在光怪陆离的碎片和色彩下,失去了原有的残忍的活性,平添一种贵族式的、远观的优美从容,何况我们的主角一直美丽得如同王子。王尔德就是如此,以他英式的犀利语言绕开了恶的深渊,姿态优雅整饬,毫无失态之处。

       作为道林的“导师”的亨利勋爵,他从一开始将“美”这个概念灌输进格雷的心中,一手引发了之后全部的悲剧,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复仇女神惩罚那耳喀索斯的类似手笔:美而不自知为最佳,一旦美人认识到自己所拥有的美貌之稀有和转瞬即逝,痛苦就开始了。对于美的执念居然会导致极度的自私,这是人们始料未及的,道林可以绝情地对待演不好莎士比亚戏剧的西比尔,这究竟是因为爱的多变还是因为美的瞬息性?道林对于西比尔的爱是一种“舞台式的爱”,亨利勋爵对西比尔的自杀大为赞赏,无疑也是赞赏这种舞台式的效果,认为“恋人为我而死”是真正了不起的勋章。这般精明实在令人哂之:在舞台剧之中,为爱舍命都并非难事,真正困难的恰恰是经年累月的、对爱的践行和实现。亨利有着自己的一套颠倒理论,但他不是恶棍,只是个上流社会的聪明纨绔,他玩赏人的种种行动如同玩赏一件瓷器——这是激情死灭了的人,像自动售货机一样拍一拍就随时吐出粘牙的经验巧克力和警句罐装啤酒。只有唯一一样,整本书只有一处是“活的”,就是道林在看到那幅自己的肖像时所说的话:“真悲哀啊!我会变老,变得可厌可怕,但这幅画将会永远年轻,永远停留在六月这特别的日子里,不会变老......如果能反过来就好了!......为了这个,我愿献出一切!对,我愿献出这世上我拥有的一切!我愿以我的灵魂交换!”这是最真切的、发自欲望的呼喊,但王尔德依然用道德判断掐死它,让这个吁求可怜可悯,而“怜悯”本身就隐含有轻视的意味。他不像波德莱尔,对于邪恶放荡的美人大加颂扬:“也好!迷人的匕首,就让你出鞘!”(《魔鬼附身者》),也不像这个天才诗人、“通灵者”一样,面对速朽说出了振聋发聩的誓言:“我的美人,请你告诉他们,/那些吻你吃你的蛆子,/旧爱虽已分解,可是,我已保存/爱的形姿和爱的神髓!”(《腐尸》)在波德莱尔、兰波等人笔下,恶生机勃勃,成为美的全新层次,抛开真善美的粗糙等同,“人”重新成为强力的存在本身,与衰老、丑陋顽抗至死。与之相较,道林死去时与画像的面貌对调、画像重获永恒之美这一略带安慰观者意味的结局就显得温情到贫血了。

       “浅薄的悲和爱能够长存,伟大的悲和爱则只能毁于自身的丰盈。”王尔德在写下这句话时是否意识到,他过分的优美和精细与丰盈早已背道而驰,就像道林不老的容貌一样坠入了浅薄的境地:过度纯净是一种狭隘的美、是弱者所能承受的美,是有害于生命力的。最后我要用亨利勋爵的一句话来描述此书:“你的幻灭一开始就戴着公爵爵冠。”让幻灭也承受爵位,这种“美”即便不能称谬误,也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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