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拙先生

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经病

【他狱】子夜诗篇 1 2章

*邪教教主x外围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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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狱背景之上部分参考游戏《密教模拟器》世界观,但没玩过游戏也可大胆入坑。

为了尽可能展开今天更新引言部分和第一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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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星河是地面河流的倒影形式,反之亦是如此。漫宿墙外则是人间的投射,反之亦是如此。星河与地面之间界便是漫宿与人世之间界,上升之路只向以激情入梦者展开。《夜行漫记》曾以这样的描述迷惑了众人:“林地生长于漫宿墙外,而研习诸史的人都知晓,漫宿无墙。”一切道路也就此被封死了。

       ......

                                                                                  ——《子夜诗篇》引言

       青年猛地抬起头,扬起手中书本看向旁边的男人:“这是什么破玩意?”

       “诗集啊。”

       “我可不认为一本普通诗集会这样明摆着致敬《夜行漫记》。什么叫‘在黑暗的歌声中,桦树荫下神圣的角落,秘密将被照彻......’简直是幻想狂的三流诗作。”

       “我只是按照亲爱的要求提供一些参考书目而已。子夜诗篇其实是关于两位司辰的叙事诗。”

       “那我宁愿听你讲故事——”

       “亲爱的......”

       青年狡黠地笑了一下,不免令人想起那句“眸子中深藏着一只深褐色的带刺的小小花冠”。*

       “我会看完它的,别太担心。如果你陪着我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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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引文出自阿赫马托娃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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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降临

       就常理而言,《子夜诗篇》的引言部分不应该出现对于《子夜诗篇》引言的嘲弄。对于某个“系统”的评价只能出现在高一级的元系统之中,但人的一生总是要有一些顿悟瞬间的,不论你是否研习诸史。也许就是在这种偶然的冲击下,《子夜诗篇》被我提到了开篇部分来制造这个怪圈。我在拿到这本书时,在微妙的文字的断层内意识到这个叙事诗曾被改写过,也许不止一次。《子夜诗篇》的作者究竟是谁?这个自称“通晓者”的作者背后究竟藏有几个人的力量和聪慧?我决定我们要以想象力为羽翼,回到通晓者们生活并阅读此书的那个瞬间。

       于是我们将会看到一个青年,这个青年27岁。他正好从公交车上一步一步小心地迈下来,站在了站牌的前面,茫然地举目看了看周围,公交车也就鸣了一声笛扬长而去了。那双打量着周遭的眼睛颜色是湿润的深褐色,眼神里好奇多于警惕,这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很像是一只误入城市建筑丛林的梅花鹿。他长相十分清秀,对于这个年龄而言,眉上短刘海这种发型可能太青涩而显得有点过分乖巧了。他短袖下裸露的左手臂的手肘内侧有一个深红色的小肿块,应该是什么蚊虫的纪念物,他时不时会抬手往这个小肿块上用指甲掐出个十字,无意识的动作也像是动物把面前的枝条敏捷地分开一般。这只梅花鹿此时在什么地方呢?是的,他在首尔。我决定他此刻在首尔市中心的一个公交站台前,并且会在十分钟内于这个建筑丛林间迷路。他的名字很普通,像他此刻的衣着一样普通。他叫尹宗佑。

      尹宗佑应下在七月下午出门这种苦差,是因为和他要好的一个青年非要和他在这附近碰面。从车上下来走了一会儿之后他就挫败地承认自己迷路了,只好摸出手机给姜锡润打电话——就是这个家伙把他拖出来的 。这次没等太久,几分钟之后,他看见穿着格子衬衫的姜锡润活像只大型犬一样从马路对面招着手一边冲了过来。这是个非常活泼的年轻人,那张令人愉快的总是挂着笑的脸上现在也挂着细小的汗珠。姜锡润二话不说,几乎是气势惊人地架着他往来路走,不知道转了几个弯上了几道坡,才见到一小破楼,上面有个牌子,头衔缺胳膊少腿,能猜出是“心灵教会”。

       尹宗佑抱着手站在门口不走了。“你老实跟我交代,你今天到底叫我来做什么?”

       姜锡润一口咬定:“来参观我家。”然后就把他拖了进去。

       姜锡润这小子倒不会有什么坏心眼,但今次他也绝对没把实话说全。尹宗佑估摸了一下,还是完全搞不清对方要做什么。他和姜锡润年岁差不太多,两人会认识是因为尹宗佑有个博客,放了自己从大学时候写的短篇小说,苦于没名气,一直也没写出什么名堂,权当自娱自乐。2018年有个用户留言引起了他的留意,说是“您这个故事的处理手法让我想起卡夫卡的《判决》”,这句话直接戳中了尹宗佑内心关于父亲这一形象的症结。后来他发现每次自己发东西(更新时间极其不稳定)这个账号都阅读了,尤其是出现和犯罪相关的内容时,还要留言猜剧情出主意。一来二去聊得相熟,成了交流小说的网友,这网友就是姜锡润。姜锡润老家是个小城市,听说尹宗佑在首尔工作的时候大为羡慕,也要来闯荡一番。尹宗佑那时候刚应聘上一个出版公司里的职位,名义上挂的是类似编辑之类的工作,但一开始就只做杂务,正式的工作还不上手,文学院学出来的那点清高才学全无用武之地,经常在公司里被批评得焦头烂额。他不懂姜锡润究竟羡慕些什么,但又转念想到姜锡润有说唱的才能,性格讨喜,看过对方社交网站发的照片,长得也还不错,于是私心里觉得没准儿在大城市里真能成,就也鼓励他过来找演出机会试试。

       姜锡润出身和他也差不多,这就是说,家里没什么钱的。尹宗佑吃过个中苦头,自然关切现实,问他找了什么地方住。姜锡润搬来搬去,最后说找了个“有意思”的住处。尹宗佑完全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什么房子要形容成“有意思”,怕不是五角星形的户型?心里又嘀咕这小子向来爱扎堆,别惹出什么祸。他也是真把姜锡润当弟弟看,事事要亲自过目一下,于是等姜锡润邀他去住所玩儿的时候,他想了想也就答应了下来,但目前为止他也没看见五角星户型,也没看出这破破烂烂的地方有什么意思,只是狐疑地往楼梯上走,姜锡润就跟害怕他转身走人一样缀在他身后。

       “你住几层?”

       “嗯......我住三楼。我们先去二楼看看吧。”

       姜锡润莫名其妙地吞吐。尹宗佑又看他一眼,转眼到了二楼,“心灵教会”几个字又跳进他视野。尹宗佑猛地转身:“我记得你不信教。”

       “就好玩嘛......”

       尹宗佑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我不记得有什么宗教‘好玩’?”

       姜锡润一缩,眼神游移了一阵,总算透了点口风。

       “哥不要生气......今天这里有一个类似召唤术一样的仪式,我想去看看......”

       尹宗佑当即拍了他一掌就要往楼下走:“这小子真是不学好!下次你可休想叫我出来了。”

       姜锡润不依不饶拽住他:“我就是想去看看——”

       尹宗佑脚步顿住,回头提问:“能隔空取物?”

       “......没见过。”

       “复活死人?”

       “......不知道。”

       “预知未来?”

       姜锡润沉默。

       尹宗佑叹了口气:“那你到底想看什么?”

       “类似破解魔术?哥不会觉得很有意思吗?观察一群自认为是魔法师、掌握着不为世人所知的秘密的人。”

       “......”

       很难说姜锡润是把尹宗佑理解得透彻,姜锡润不是那种敏锐到可以看穿他人的厉害角色。他这句话之所以精准地让尹宗佑转了念头,完全是因为他们在某些方面非常相似,比如年轻的过度的好奇心,和跃跃欲试的窥视古怪人物的创作者心态。这些因素和“谨慎”一起拉锯,最后尹宗佑迈进那个所谓的心灵教会也许只是因为那地方看起来比外面凉快。但出人意料的是门扉里面居然已经有三个人在了,其中两个人在搬动椅子,似乎在腾这个房间当中的空地,还有一个男人对着神龛旁摆着的大箱子在指点着什么,仿佛是在对着一张无形的清单清点货物。姜锡润和他们打了个招呼,跟他们介绍道:

       “这是我先前提过的大哥,尹宗佑。”

       尹宗佑向前一步,眼看三个人没有要和他握手的意思,便只礼貌地略一点头。房间内居然原因不明地僵持了一秒钟,然后还是在清点东西的那个男性打破了空气中凝固的物质。这男人穿着一身休闲合身的棉麻衣物,长相也还不错,不过比起刚闯进来的两个青年来要皮肤黝黑一些,就没有那么清秀了。这个男人动作非常洗练敏捷,尹宗佑几乎是欣赏地看着他放下手中拿着的一支画刷,又不慌不忙拿起旁边的一块白色麻布擦了擦手,直视着他说:“下午好。我叫刘基赫。”

       刘基赫。尹宗佑轻声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

       这男人的话似乎是什么破冰的魔法,另外两个人也走过来和尹宗佑打招呼。这两个人都穿着牛仔五分裤,一个上身穿了最常见的那种白背心,上面似乎还有搬家具留下来的灰尘和污渍,戴着款式相当老的眼镜,自报姓名叫洪南福,另外那个剃平头,衣服的质量介于洪南福和刘基赫之间,不过不失而已,名字叫卞德秀。

       洪南福和卞德秀两人虽然截然不同,但眼神里却有一些让尹宗佑不舒服的东西,那是一种底层人的麻木和偏执相混合产生的眼神。他们都有一点躲闪,却在转身之后不免要回头多看尹宗佑两眼。尹宗佑在坐地铁的时候偶尔会遇到这样的眼神,那是极度贫乏将会生出的恶果,而且毫无疑问的没有任何旋转余地。尹宗佑本能地厌恶这种贫乏,但又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对此产生同情——他自己所以能成长到今天的模样,也仅是因为运气较好。这种矛盾的心态让他不由自主地转过眼神观察刘基赫,这个男人有条不紊地在整理检查着一些器皿、瓶罐,身上萦绕的气质就仿佛是来自几个世纪以前的炼金术师。尹宗佑不敢多说,姜锡润去帮着收拾杂物了,他就靠到一旁的橱柜边安静地打量着周围。他感觉自己闯进了一个灵修者的集会,但出于古怪的自尊心不愿意暴露出全然的无知,只好假装游刃有余的样子,却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姿态反而更显出了生疏。

       正当他不知该如何是好时,门再一次被打开了,有个很高的男人走了进来,手上拎着几个袋子。尹宗佑原本只是朝那些袋子瞟了一眼,这一眼之后,他不由得又朝此人看了第二眼。这个男人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高,也比在场所有人都显得更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他头发和眼睛颜色都很深,黑色额发下露出的脸显得尤为苍白而且轮廓清晰,偏偏嘴唇菲薄艳丽,现出一种富有攻击性的美艳来。再走近一点,尹宗佑注意到他头发有着微卷的弧度,在不算明亮的室内带着一种幽暗却浮艳的光。但所有这些特点之中最为古怪的事情是,他穿着,确切说是在日常的装束之上披了一件纯黑色的斗篷一样的衣物,这件衣服甚至有一个风帽,此刻安安静静伏在这男人的肩胛上。尹宗佑隐约知道这是某种教会制式的统一服装,姜锡润已经凑了过来小声“哇”了一句,惊叹道“这衣服看着好酷”,尹宗佑白了他一眼,低声回答:“这是法衣。”

       尹宗佑以为自己的声音已经很低,但是那个男人突然停步转头,视线在他面上停了两秒,露出一个近乎无懈可击的微笑:“没错,是法衣。”男人说着走上来,从手上的袋子里拿出一件同样的衣服递给尹宗佑,等对方接过之后,他说:“徐文祖。”

       青年的眼睛探究地看了看手上的衣服,那双既清澈又漂亮的眼睛重新转回男人身上:“尹宗佑。”

       就在他对着衣服犹疑那一瞬间,男人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你手上这件是没穿过的。”尹宗佑诧异抬头,男人已经转身去把法衣分发给其他人了。

       尹宗佑胡乱把法衣套到身上,然后他看见,徐文祖拿起一把蘸了红色颜料的画刷,他先是看了看神龛,后退了几步,在地面画出一个顶角指向神龛的三角形。尹宗佑感到有点莫名,三角形在基督教中即是上帝和三位一体的象征,他抬眼一望,突然发现神龛上本应摆神像的位置空空如也,那个华丽的柜子上就只摆了一盏小小的长明灯。那瞬间他浑身一凉,又看徐文祖画了一个与刚才的三角形完全倒过来重叠在一起的三角,于是尹宗佑镇定了下来。倒立三角和正立三角构成六芒星,此地目前也确实有六个人。所以他们其实是撒旦崇拜者。

       尽管这个房间背阴,比起毒热的室外而言要凉快得多,但穿上黑色法衣之后依然有些闷热,正当他品味着这种紧张的暑气时,旁边传来一句“这次又要擦多久的地板……”原来是卞德秀苦笑着嘀咕了一句。话音一落,徐文祖没有任何表示,倒是刘基赫咔一声合上了箱子的顶盖,看向卞德秀,淡淡笑了笑道:“大叔,权当‘修行’吧。”

       小小的抱怨被压下了。尹宗佑饶有兴趣地看着徐文祖绘制“召唤阵”,除去大六芒星以外,还有各种图形和文字的装饰,尹宗佑猜测每个图案的含义,但文字他就不太认识了,拉丁文只占其中一两个词,另外有一些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的字符,但是从字符形态特有的规律性来看,绝不是哗宠取宠的鬼把戏——眼前这个叫徐文祖的奇怪男人,没准是个百科全书式的炼金学者。

       “很有兴趣?”刘基赫这时已经踱到了尹宗佑和姜锡润的身边。尹宗佑点了点头,眼睛没有从地面上逐渐繁复起来的图案移开。姜锡润压低声音问刘基赫:“那是......楔形文字?”

       男人顺着姜锡润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是的,确切说是亚述语。”

       姜锡润立刻表示赞叹。尹宗佑却语气尖锐地问道:“莫非苏美尔人的宗教仪式和基督教的符号也有亲缘关系?”

       “符号作为自然界的一种象征和隐喻,在任何文化间都可能具有联系。而神秘体验可能出现在任何人种身上,神秘是差异汇合的所在。”

       听了这个滴水不漏的回答,尹宗佑眉眼一挑,正要继续问,徐文祖拍了拍手,把手上的刷子扔进一个小水缸,清水立刻漂浮起丝丝缕缕的红色。

       “请各位各自站到六芒星的顶点位置。”徐文祖一边说,一边伸手把自己法衣上的风帽戴在了头上。这个信号发出后,其他人都自然地聚到“召唤阵”之中并且戴上了黑色的帽子。尹宗佑也跟着照做了。徐文祖又在箱子前思索了几秒,在其中拿出了一个物件。视线在几人间逡巡了一下,他径直走到尹宗佑面前示意对方伸手,然后把手上那把异常精美的匕首放到尹宗佑手上。

       这是一把一望即知是珍贵古董的匕首。刀鞘和刀柄被巧妙地设计成一条昂首欲攻击的小蛇的模样,尹宗佑不知道这是什么金属,只猜测蛇眼似乎是红宝石。他来不及仔细再看,房间内的灯已经被关了。这房间根本没有窗户,现在唯一的光源就只剩下空神龛前那盏长明灯的微弱光亮,摇曳地照出地上鲜红色的六芒星阵。姜锡润站在尹宗佑右侧,而徐文祖正站在背对长明灯的地方,整个面部几乎隐在了风帽遮蔽的黑暗之下。这时尹宗佑才隐约意识到为什么匕首交到了自己手中,因为他站的位置正好在徐文祖的正对面。

       幽暗而闷热的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没有人有解释的意愿。尹宗佑只握着那把冰凉的金属制匕首静等。正对面那个奇怪男人开始低声吟诵什么咒文一样的东西,那语调和其他人那种过分严肃的状态差点让尹宗佑喷笑出声,他只好又把那匕首抓紧了一些让自己镇静下来,但就在这个瞬间他突然嗅到了一种微弱的气味——不是汗味或者布料的气息,而是确切无疑的陌生香气,缥缈,但是稳稳地潜伏在所有人身侧伺机而动,俘获了他的神经。

       什么地方熏了香吗?尹宗佑的思绪飘到这个念头上,又忍不住被这种气味吸引了。

       不是花,不是木,既不太素雅也算不上挑逗,这是一种既非植物性但也不像动物的气味,恰好能让你察觉,却永远辨析不出它的内在层次。这氛围确切无疑地吸引了尹宗佑,当他终于习惯这个气味时,他也习惯了室内昏暗的光线。长明灯的光给所有人身上镶上了一层不稳定的亮边,只有徐文祖是看不清的,仿佛他代表着光对立的暗,再加上法衣这一脱离日常的装束,这场景就如同卡拉瓦乔的画作一样遥远、拒绝着理解和进入。尹宗佑这时才猛然意识到,气氛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改变了,他也完全不再感到闷热,之前的汗黏腻腻地留在他皮肤上:谁能告诉他为什么室内的空气在流动?

       他心里一沉,身上冰冷,手上却感到发热。徐文祖还在念什么,声音传到他耳朵里却开始模糊不清,混成一片片的细碎呢喃,而且离他耳朵极近,重叠在一起互相回应互相鸣响。他晃了晃头,抬手想摘下风帽,至少做点什么打破这种秘氛,甫一挪动,姜锡润的声音突然逼近了,他还来不及听清对方说了什么,只下意识伸手推开了对方。与此同时,他先前听到的呢喃声猛然汇合成一声巨大的尖叫,一下在他体内爆炸开来,他听见了玻璃碎裂的声音,却不知道那声音来自什么方向、来自他的体内或是外在,但这碎裂声震耳欲聋,裹挟着光亮猛地袭击了他的视野。他想吐——有一股腥气。一声模糊的呜咽出现了——尹宗佑对于此地的意识就此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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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无名之物

       月光洒在道路上如一条银亮的河流,一种不具名的激情召唤他沿途寻去,很快进入了一片霜白色的树林。树枝轻叹着拂过他的头发和脸颊,又引领他通行。这条路越走越冷,漆黑的石块也越来越多,逐渐变窄而荆棘丛生的小路尽头是一扇门,门上有仿若罗塞塔石碑一样的铭文,却是以七种文字写成,周围环绕着七种花饰,七种地衣和苔藓还有藤蔓装饰着门的四周。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此门形状接近椭圆,门扇找不到合页在哪里,此刻正富有生机地鼓动着,正在疑惑时门扇却突然从下往上抬起了,里面是一面硕大的镜子,映出了他自己的形象。这时他猛然醒悟,这扇门是一个硕大的眼瞳!门扇正是眼睑!尚且来不及感到不寒而栗,镜中映出的景象更是让他几欲尖叫:镜中的自己举着那把古旧的蛇一样的匕首扎进了姜锡润的胸口!而匕首几乎是一瞬间就迸发出了耀眼的红光,伤口却一滴血都没有流下来,仿若鲜血和生命全部被吸入了那把不祥的刀刃里。

       尹宗佑知道,自己应该转身逃跑,但眼前的景象突然全部消逝了,镜中重新映出林地,其中一棵大树的树干上,栖息着一只足有树身一半大小的,蛾。巨蛾触须扬起,灰白斑纹翅膀微微开阖,隐隐露出其下掩着的牢固趴在黑绿树皮上的触足......那是一双修长柔软的人手。

        尹宗佑坐了起来。他大汗淋漓,睁开了惊恐的眼睛,整个人仿佛经历了天大的灾难,他发现自己身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这显然对他的恐慌于事无补,他立刻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黏腻的血污。他仔仔细细回想了一下到底有没有血,花了几秒钟确认这个房间和他的梦里相比要现实感得多,这才把挤在嗓子眼要冲出去变成尖叫的那口气慢慢吐了出来。

       他似乎是放心了。旁边传来一声轻轻的笑,尹宗佑往发声处一看,见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面孔,回忆了一下才认出这就是先前刚结识的徐文祖,这男人靠在咫尺之间的一张桌子旁看着自己,现在没有穿法衣,却仍然用长袖长裤把自己包裹得一丝不苟。徐文祖这个名字连同先前的记忆一起被唤醒了,他直接跳下床逼近男人问:“锡润呢?”

       男人脸上的笑意消失了,没说话,垂目想了一瞬,把一个什么东西径直扔给了尹宗佑。尹宗佑下意识接住,发现赫然是刚刚自己在仪式上持有的双刃蛇形匕首。他懵了一瞬,听见徐文祖开口道:“仔细看看。”

       眼前的视界开始一阵阵扭曲,但与此相反的是他手上却半点颤抖都没有,把匕首拔出鞘对着房里的照明光线仔细观察。实际上并不需要仔细观察,因为任何人都能一眼即知,原本旧铜色的刃身上现下闪着血红的美丽如宝石的光芒,与蛇眼的宝石交相辉映。他下意识揪起自己的衣袖,发现半边袖管上都染了血,此时已经凝成了深褐色。晕眩的感觉更强烈了,尹宗佑猛地把刀重新入鞘,趴在床边干呕起来。他什么都吐不出来,最后只抬起头看着徐文祖,似乎是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把刀还给他。男人看见那双初见时直率友善的眼睛里透着死灰一样的冷。

       “你要怎么办?”尹宗佑声音听起来依然非常镇定。

       徐文祖把他手上的刀小心地拿了过来,放在了对方够不到的地方,一边递了一块白色手帕给尹宗佑,被尹宗佑反手扔到了一边。徐文祖没回答他先前的问题,却反问:“我比较好奇你刚刚看到了什么?”

       “......这把刀跟先前不一样了。”此时他已经无暇去思考为什么,他的精神和常识在这一晚受到了重创,此时正摇摇欲坠地嘶吼着最后的尊严。

       “哦,抱歉,按你们的说法,你在‘梦里’看到了什么?”男人漫不经心地改了口。

       “......月光,小路,一扇像眼睛一样的门里有镜子......”他哽了一下,若无其事略过了其中的一小节,继续道:“非常恶心的大蛾子。”

       徐文祖提高了一点声音:“在林地栖息的蛾?!你在镜子里看到了这个?”

       ——其实并不止这个......尹宗佑疲惫地点头:“怎么......等等,你刚刚说‘按我的说法是梦’,这难道不是梦?”

       徐文祖沉吟道:“蛾,第一位血源神。‘林地生长于漫宿墙外,研习诸史的人都知道,漫宿无墙。’你已经进入林地,即将到达第一道门前。”

       尹宗佑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鬼话,他只觉得徐文祖疯了,但如果对方果真疯了,那自己也十有八九是疯子——疯子有没有判断别人是疯子的资格?他强制性地把思绪转回来,迫使自己只关心当下最紧要的问题:“为什么刚刚我会突然攻击别人?接下来要怎么办?”

       “嗯......严格来说也不是你的错,那把匕首刃相太强,被祷文增强后可能和你产生了共鸣,导致刃相失控反噬心智,所以你才会伤人。你不用太担心,我这边多少能解决这种事,你现在需要睡眠。”

       “......你说的话我最多能听懂三分之一。”

       男人没有接话。

       “我要看一眼......”

       “——你最好是不要看。”

       尹宗佑被他强硬的语气噎了一瞬,声调干涩地问:“为什么?”

       男人露出非常艳丽而虚假的笑容:“狂气太盛。除非你想继续惹麻烦。”

       尹宗佑不说话了,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转身就要往外走,徐文祖拽住他,轻巧地堵住了门。尹宗佑怒视他,然后冲闭着的门大叫了一声:“锡润——!”

       徐文祖愣了一下,然后又慢慢弯起了嘴角。

       那个笑背后的意思彻底击溃了尹宗佑,他又提高了一点声调,嗓音里带着近乎绝望的祈求:“姜锡润——!姜锡润!你在吗!!!”

       他并不想听起来那么凄惨的。在他的喊叫回声消失后,周围依然沉浸在诡异的寂静之中。徐文祖仍然好整以暇地微笑着,看着这头小兽崩溃地坐回了床沿。尹宗佑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此时他看上去相当冷静)问徐文祖:“你对解决这种事很有经验吗?”

       “不,和器物共鸣到这种程度的我是第一次见。”

       这一切都诉说着超出他理解的事情。尹宗佑咽了一口唾沫,哑声道:“你们怎么会执着于这么……邪恶的事情。”

       “不是执着,是‘被选中’。就像你被‘蛾’选中一样。而且这也无所谓邪恶,只是你们太囿于所谓的常识,对第一重历史遮蔽之下的事物视而不见。”

       尹宗佑冷笑了一声,悄悄攥住了床沿:“你倒说的好像自己在寻求什么真理。我只觉得这很劣质。或者说,很低下。”

       徐文祖不以为忤,反而大方地点了点头:“或许吧。不过,劣质的志业也未必不成其为志业。生而为人本身已经劣质得不可救药了……还有,既然你不想说话为什么要找这种无趣的话题挑衅我?”

       “......”尹宗佑无法反驳,心知此刻还是听从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安排为妙,但依然忍不住怒视了对方一眼:“滚出去。”

       徐文祖好像看穿了他的纠结,微微笑起来:“我出去的话,你怕是立刻就要失控。”

       “但你站在这儿就跟白日噩梦没区别。”

       男人想了想,变本加厉地更走近了两步,坐到了床边,示意尹宗佑躺好。青年莫名其妙,看他一脸严肃,只好照办。男人伸出一只手按在尹宗佑额头上。

       眼前这只白皙的手几乎让尹宗佑立刻产生了某种既视感,他只觉得胃里一阵痉挛,这时对方却把手挪到他双眼之上轻轻盖住,他听见男人低声地念起了什么古怪的语言。

       “这回我连三分之一都听不懂了。”

       “嘘。借助祷文的静默之力,晚安。”

       他很想嘲笑对方这是什么低级的心理暗示,却骤然觉得寂静像雪一样触碰了自己,又落满了整个房间,然后男人的气息消隐了,空间好像也消隐了,白雪笼盖在了这一片无垠的地面上。

       他睡着了。这一次没有任何梦境。

        再次睁眼的时候他甚至是有一丝惊讶的,他满以为自己会就此在昨夜如同大雪一样的睡眠中死掉,或者此前连带被姜锡润带到心灵教会参加那场仪式的经历根本是过分有临场感的梦魇。姜锡润这个名字浮上脑海的时候他只觉得心里泛起了强烈的苦涩和惧意——他无法接受。但同时他不清楚自己无法接受的究竟是什么,是他亲手伤害了好友这个事实,还是教会里一切的诡异之处?在思绪逐渐混乱地高涨起来时,徐文祖拿了一杯温水再次出现在了房间里,带着招牌的温和笑脸和毫无意义的社交寒暄,一边把水杯递给青年。

       “睡得好吗?”

       “还可以。”事实上对于整个事态的现状而言是好得过分了。

       徐文祖点头,微笑着摆出等待他发问的神态,尹宗佑领会到这一点,却打定主意一言不发。

       等了大约一分钟,眼见尹宗佑把水都喝完了,男人率先开口:“你不至少问清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吗?”

       这个房间很小,陈设简陋,只有高处有一扇小气窗,的确无法从景色了解什么情况。手机应该可以定位,但是尹宗佑也并没有这么做。

       “不必了。我不想知道那么多。”

       “啊——你希望离开这里。”男人恍然大悟地一拍掌。

       “所以你会放我走吗?”青年冷漠地发问。

       “你本来就不是我的囚犯,问题不在于我放不放人。不过我有一个提议。”男人的眼睛非常认真地看了过来,仿佛接下来每个字都考虑了足足三十年,这时尹宗佑才头一次注意到,这男人眼窝非常深,眸子像充满诱惑力的夜晚。

       徐文祖提出他的建议:“你应该留在这儿。这里是心灵教会楼上的考试院,具体说是我的房间。比你贸然跑出去应付友人失踪还有精神压力什么的要安全——事实上是安全得多。成为我的同伴是你目前最好的选项。”

       “没商量。我不会搅和你们这种诡异的密教活动。”

       男人咧嘴一笑,微微分开的齿列间可以看到鲜红的舌尖,他的语气倒是非常怜悯:“可你已经无法脱身了,亲爱的。蛾不会放弃对于辉光的追逐,它选中了你。”

       尹宗佑想起了昨天那个奇怪的梦,不由得浑身一僵,立刻就要发起抖来。在他拼尽全力克制自己猝然加速的呼吸时,徐文祖再一次靠了过来,伸手按住了他紧绷的肩膀,他在混乱中也立刻警醒地抬眼,男人的眼睛锁住他,笃定地低声重复道:

       “你在此地。”

       “你属于此地。”

       “你在此地。”

       尹宗佑用力打落了徐文祖按在自己肩上的右手。

       男人直起身退后一步。青年看着他一脸从容的模样,几乎脱口问他“你究竟是什么人”,话到嘴边却又忍了回去,这时颤抖和想要呕吐的感觉却消失了。

       尹宗佑咬着牙想,他当时怎么竟没失手把此人杀了!

       沉默了一瞬,尹宗佑顾不得太多,缓了缓气息就站起身,背对男人要去开房门。他没有被阻拦,直到一脚跨出门外,男人的声音才响了起来。

       “带上这个。”

       尹宗佑觉得自己不应该理他,但莫名地,他还是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徐文祖。男人拿着一件什么东西,示意他伸手。

       被放到手上的是一条手链,上面挂着两颗像是人类臼齿的东西,尹宗佑皱眉,正要拒绝,听得徐文祖风凉道:“当然你也可以试试扔掉它的后果。”

       直觉此人的威胁不是随便说说,尹宗佑念头转了几转,把手链收进裤兜,转身离开了这个老旧的建筑。这时已然稍微冷静的思维短暂地考虑了一下误杀姜锡润这件事会不会给自己带来麻烦。出于某种古怪的感受,他本能地相信了(至少是倾向于相信)徐文祖那句“我能解决”。他直觉徐文祖这群人显然有什么不得了的、完全超出常规的长远图谋,出于保护并且隐蔽这种图谋的缘故,对方也必得摆平此事。接下来他自己需要应对的,是可能持续长达一生的深切内疚和罪恶感,但没关系,他总能生活下去。也许在认定自己可以“接受现实”的同时,也意味着他脑海中的一隅承认了这整件事情中有某种非此世力量的介入,而他毫无疑问地想要转脸不看这双他岸的手。

       首先侵袭他的却并非内疚。当他再一次沿着来时的路线搭乘公交车回自己的住处时,死亡如同白金色的太阳一样辉煌地挂在车窗外城市建筑群的上方,27年以来他第一次被迫直视这件合法合理的礼物。与此同时他听到了在川流车辆的轰鸣中依然清晰可辨的蝉声,他在这片嘈杂的声音中、在疲惫和恍惚带来的近乎超然物外的心境中感受到了不容错认的、强烈的孤独。夏天高昂地张扬它的能量,而他曾在某种能量的诱引之下把刀挥向了一个叫自己“哥”的男孩子,此后他再也不会活生生地在人群中行走、说话,惊人的是此时七十亿人口中只有自己在惋惜。这孤独如此迅猛而广阔,以至于他感到自己的心可以宽广到包裹下一座房子,而这颗心不是在他之中,而是相反的将一个小小的“自我”裹在里面,全世界每个人都是如此。


TBC


稍微啰嗦两句。密教背景和超出现实的部分其实本质上完全无关紧要,他俩也不会展现什么不得了的“超能力”,只是写个甜甜恋爱,然后借徐、尹、刘三个人的性格对话来写写我近几个月来思考的一些东西。追文的各位,将会看到我如何“到达”最终的HE以及思考的结论。

这文整体来说书斋气比较重。不过我前天稍微留意了一下,tag热度好像消退了很多,希望能给我过滤掉骂声吧。最后,新坑期待评论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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