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拙先生

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经病

乱凑一下。

看了绣像金瓶梅,只写了一点点,多半是我和朋友们聊天的时候谈论的点,涉及红和金的话题。金瓶梅好的地方太多了,没有一一写出的必要,应该学兰陵笑笑生,把自己的作品比喻成100颗胡珠,最后送给云理守(即象征命运无常的“云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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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水堂论金瓶梅》一书在论及绣像本和词话本区别时提出,绣像本较词话本更少道德说教含义。田晓菲通过比对两版本插入的作者评论和篇首词曲,得出“绣像本的目的并非道德教化,而是建立在佛道的色空理念上”的结论,我深以为然。从此角度出发,可以更加清晰地看到《红楼梦》与《金瓶梅》一脉相承的线索。如果注意金与红中主要人物的年龄,就会发现《金瓶梅》写的是媳妇,《红楼梦》写的是少女。媳妇们的成年世界更鲜明地彰显了“酒色财气”,少女则可以更深地投入情爱与诗心。尽管《红楼梦》的结尾千红一哭,但他们并未让灵魂成长得足以进入贾瑞、贾琏、多姑娘、晴雯嫂子的那个世界,也就是大观园外的世界(也许薛宝钗是可以“成熟”的,故而她早早地主动搬出了大观园)。《金瓶梅》中西门庆家的花园之内,正是林黛玉用死亡和贾宝玉用出家所拒绝的世界。

        《金》与《红》当真是雅俗之分吗?我想不是的。贾宝玉要抗拒功名、抗拒那个男性和功利主导的世界,首先必然承认了某种价值,也就是诗的价值,美的价值,性灵的价值。这个价值体现在“木石前盟”之中,集中于对于世俗全然消极的林黛玉身上。陈老师说过一句有点极端但我却非常赞同的话:“你可以不喜欢《红楼梦》且不喜欢林黛玉,但不可以喜欢红同时却不喜欢林黛玉。因为整部红楼写出来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让你爱林黛玉。”而反过来看《金瓶梅》,它很多时候显得更世俗,是因为它更冷酷,更透彻。林黛玉的死不是死,而是肉体消亡随之而来的诗性永恒;贾宝玉出家不全是空,同时他也规避了世间的污浊与无常。金瓶梅里的死亡戏是荒芜的,你不会问绛珠仙草入世还泪是不是值得,但看到僧家道士在西门家讲经说法,你是会对着无法醒悟的众人叹一句“痴儿”的,因为不论是金(钱)瓶(酒)还是梅(色),因为命运无常而都无法触碰到永恒的形而上的价值,西门庆家的花园池馆无疑破败得更为彻底也更让人恐惧。《金瓶梅》并不俗,它只是更残酷地指出了美背面的阴暗与复杂,从而轻轻消解了诗词和工笔画中的纯粹美人景观。我们在考虑究竟更偏爱红还是金的时候,实际上也是在做出这样的选择:究竟怎样的生活更值得活,面对人有死的前提、万色返空的必然结局,痴心与理想主义应当占几何位置?

        然而细细反思,《金瓶梅》中的人物以细节上的隐喻、伏线、呼应组建出一个相当精密而且自成一体的结构,这种丰富性本身就达到了一种美,而直面人世声色后的虚伪、繁华逝去的冷寂则体现出非凡的强力。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潘金莲一线,是其中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其被杀结局直影射打虎与性交,如此才与她旺盛的情欲相得益彰。我惊讶兰陵笑笑生把这些角色写得这样生动立体,他好像要毁灭“声色”,却不由自主地在这声色中写出了生机勃勃的春光。对于潘金莲这样美丽而罪恶的角色,我感到作者所投射的哀怜目光。与此同时,他悄然在琐碎的家族日常中伏入官场情形,顺理成章地写到最后的战乱景象,文心巧妙,冷酷中随处可见细节上的悲悯心,其二者看似矛盾,却始终并行不悖。宋末是怎样一个年代?其书写成的明代又是怎样一个时局?《金瓶梅》的菩萨心肠,究其本质是一种大失望。但不要忘记,成为《金瓶梅》中的人物是简单的,读它的人物、理解它的人物也不难,真正困难的事情是写作它:因为失望于破败之景从来不难,难的是应对,而以虚构的创作来应对大失望,本身就是隐秘的起义和殉道之举,是文人对无常的终极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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