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拙先生

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经病

读书笔记·《契诃夫短篇小说选》

我又来了。

这本选的人民文学的版本。名篇多,其中大概有一半篇目我很喜欢,所以稍微写了点,但在一堆短篇中试图提炼什么东西本身是愚蠢的行为,只是真的推荐大家有空去读。契诃夫很亲近,很有人情味。我向来看不起“好人”,但他的心肠和温情真的感动了我。我写得很浅,因为契诃夫的好不在思想和精神:说真的,善良和热情对于创造来说其实价值很低的。他好在细节,读完你心里会突然一动,很微妙,我想那是艺术吧。

之后有空可能会对比着看看左琴科和巴别尔。暂定下个月我要重读《白痴》和《金阁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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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契诃夫那种奇异的眼神的观照下,毫无阴霾的幸福和欢乐几乎是不可能的:你有钱,那么好的,一场变故总可以使你饿肚子;你年轻而有前途吗?不要紧,善于思索的大脑也善于走向疯狂(《第六病室》);如果你热烈地爱什么人、甚至是爱自由,几乎就总是要受辱的(《薇罗奇卡》)。一切事情都可以使人受伤,即便这些都不曾发生,真正意义上的心灵的平静也是不存在的(《文学教师》),日常生活险象环生,处处是陷阱。在面对广袤的庸俗、麻木、难测的世界时,每一个成年人也都像《在草原上》里的小男孩,被抛在了变幻莫测而恐怖的暴风雨面前。但若是依此就把契诃夫小说中的气质断定为悲观,那是不恰当的。我们看他反复论及的思想,《在流放中》的鞑靼人近乎笨拙地宣称:“上帝创造人,是要人活,要人高兴,要人伤心,要人忧愁,可是你,什么也不要,所以你,不是活人,是石头,泥土!”而《第六病室》中则有更有力的论述:“人的机体组织如果是有生命的,对一切刺激就一定有反应。我就有反应!受到痛苦,我就用喊叫和泪水来回答;遇到卑鄙,我就愤慨。看见肮脏,我就憎恶。依我看来,说实在的,只有这才叫做生活。这个有机体越低下,它的敏感程度也越差,对刺激的反应也就越弱。机体越高级,也就越敏感,对现实的反应也就越有力。”

       然后回头再看《一个没意思的故事》的最后一章,老人如何自省。“我清楚地觉得我的欲望里缺乏一种主要的、一种非常重大的东西。......可是如果缺乏这个,那就等于什么都没有。” 如果说老人这段话还较为晦涩,在此番对照之后我们就知道他所可能缺少的那个东西:真实可感——这是契诃夫对于“生活本身”的要求,也是一个“同情和愤慨的灵魂”必定拥有的能力。

       除了生活以外,契诃夫的小说中有一对相当刺眼的词:庸俗和高尚之辨。但有趣的是,他“判断”的时候,他用年轻和锐气去冷嘲热讽、刻画小人物的媚态和卑劣时,我不爱他;只在极其偶尔,他忘记了判断,以至于“对立面”消失的时候,我惊叹了。《约内奇》一篇中,他几乎是精心地从约内奇的立场出发诱使我们逐渐剥离图尔金一家人俗气的修饰,以此看到他们的低劣。约内奇在这个城里是如此聪明而高人一等!他简直毫不留情地戳破了自己幻梦般的痴情,并且鄙夷了几年后图尔金小姐对他的回馈。约内奇的自尊像他的钱袋和体重一样鼓胀起来,而我们跟着他的日程,隐隐地忧心:这个口口声声说别人庸俗的“智者”,自己过着似乎同样庸俗的生活。无论转向哪一方都是死局。而图尔金一家呢?这个没有希望、没有才气的家庭如何呢?除了衰老,什么都没变。小说最后却出人意料地笔锋一转,写了图尔金送别妻子和女儿去疗养一幕:“伊万·彼得罗维奇送她们上车站,车一开,他就擦眼泪,嚷道:‘再会啰!’ 他挥动他的手绢。”

       在连读了一长串对约内奇飞扬跋扈和满是厌倦的描绘之后,这个挥手绢的动作如此平易自然。你不由得要问自己,即便平庸、没有才气、没有出路,难道当真可以对这种流淌出来的真情回以嘲笑吗?这种“俗气”难道真的可耻吗?

       契诃夫没有给出清晰的倾向。他只给了挥手绢的细节。类似这样有点“暧昧”的细节也出现在《阿加菲娅》的结尾:阿加菲娅与人私通后涉水回到河对岸的丈夫身边,契诃夫一点没有表露,那是“对的”或是“错的”。他只是观看,然后指给读者:你看,她的步态,如何犹豫,停了又走,又回头,摊手,再走,最后好容易下定决心......

       也许能够得出这样的结论:契诃夫并不是以悲观或者乐观的笔调许诺人的前途和提出方法,他后退一步,用他的好心肠和天才的眼睛描摹人的日常景观。他最杰出的小说不再依靠戏剧化的转折和含沙射影的讽刺,而是在虚无妙有之间,找到文学的道路。希腊神话中,精灵对弥达斯的国王说:“那最好的东西根本是你得不到的,那就是不要降生,不要存在,成为虚无。不过对你还有次好的东西——立刻去死。”这便是人目力所及的“无”,而所谓“有”,即是对普通人的真诚的祝福,以及对自然生灵的亲切描绘。而在这种有无之间,契诃夫要说:“幸福是没有的,也不应当有。如果生活有意义,有目标,那意义和目标就绝不是我们自己的幸福,而是比这更伟大更合理的东西。做好事情吧!(《醋栗》)”。这个出入有无之中的尺度是艰难的,但同时是朴素的——这是人的尺度。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惊人处常常在“神性于罪人身上显影”以至圣方济各和梅菲斯托并寄于同一人身上,但在契诃夫这里,神性似乎掉头而去,唯有“人”躬身入局。在这个意义上,他那么和善而有人情味,他知道自己的极限始终是人的极限,甚至没有野心给你展示任何宏大的叙事,每个场景独往独来,成为一种断想,一种悬念,一个“含着泪水的微笑”。

       读完这本短篇选的下午,我在笔记中写下了这样一段话:不像芥末一样令人瞬间流泪的文字根本不值得写。或者你告诉我,才能究竟走向何方呢?我们最大的局限也许始终在于不够严肃,生活毕竟不会主动教会思考,甚至也不引向怀疑。在这一范畴上,真实只是门槛很低的蕾丝花边:我们只有叙事和警语,却仍然无法找到表达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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